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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導 ﹣﹣包容的藝術

Posted in Speech on September 18, 2009 by loso

唐英年

2009-9-18

劉遵義校長、沈祖堯教授、各位嘉賓、各位老師、各位同學:

  大家好!

  首先,很多謝沈祖堯教授所作的介紹。沈教授是我非常尊敬的沙士英雄。在他的領導下,我有信心逸夫書院會越辦越好。

  幾個月前我接受沈教授邀請,出席今天的嘉賓講座。在準備發言稿的時候,我特別看了過去三年出席講座的三位講者的演詞-曾特首的“務實領導”,曾俊華司長的“領導與承擔”,還有黃仁龍司長的“領導與服侍”。他們都講得很精彩,旁徵博引,加上個人的經歷和獨特的見解,能夠將命題說得深入透徹。珠玉在前,對我會是一個很大的挑戰。

  負責聯絡的蔡子強先生很有誠意,也很有策略,他將之前三年的情況作了一個介紹,擺出一個“三缺一”的局,我只好乖乖就範,對號入座。當然,現在讓他重新選擇的話,不知道他會不會寧願請李國能首席法官或者任志剛總裁,可能會更有新聞價值。無論如何,我非常感謝逸夫書院的錯愛。

  大學是研究學問的殿堂,也是為社會栽培人才的地方。中大人更是有理想、有遠見、有堅持的一群。20年前,政府要中大四改三,當時,中大師生堅持辦學理想,以和平的方式表達強烈的反對。今天,我們三改四。時間證明,中大是對的。

  在座的同學,我深信,亦有信心你們日後都會有一番成就,不少人更會是不同領域的領袖人物。學無前後,達者為先,在真理和知識面前,不論年齡、地位、權勢、財富,每個人都是平等的。因此,我只是借這個機會與大家分享一些個人的經驗和想法,希望能夠供大家思考和討論,也歡迎大家指正。

  我要講的題目是:領導--包容的藝術。這個題目可能會被好事之徒解讀為“包裝易容的藝術”,即是spinning。在傳媒如此發達的今天,to spin or not to spin 的確是現代政治操作中不能迴避的問題,相信很多人聽過,最差勁的謊言就是“我從來不撒謊”,稍為改動一下,最差勁的spin就是“I never spin”。我從來不懷疑良好的政治溝通技巧或傳媒策略的重要性,否則President Obama就不會因為自己一句失言,而要立即補鑊,請作為當事人的白人警察和黑人教授去白宮“啤酒釋前嫌”。但我想強調一點,絕對不能夠本末倒置,如果政策先天不足,思慮不周,再好的化妝也無補於事。

  不過,這個不是我們今天討論的主題,對於政治化妝問題有興趣的朋友不妨看《新君王論》,又或者明年邀請傳言中的“心戰室”成員來現身說法。

  言歸正傳,我想先從清末林則徐一副對聯說起,這副對聯是他引用古人的話輯成的,下聯是“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大海之大,因為能夠容納無數的大小河流。這句話說的是一種自然現象,體現的是一種做人處世的哲學。丞相肚裏可撑船,我認為,包容的胸襟是領袖人物應該具備的特質,也是現代政治的基本元素。

  包容首先是一種個人的修養,一種自省的能力和虛心、謙恭的態度。不少人有一種感覺,領袖人物應該英明神武,大小事務都洞悉先機,智珠在握。這是理想國的領袖。在現代社會,領袖需要面對和處理的問題,有很多是超乎他的認知和經驗,因此必須抱有不知為不知這種對自己誠實,對自己負責任的態度。

  只有勇於面對自己不足之處,才有彌補的可能。其中一個方法,就是從領導團隊着手。精明的領導會有胸襟,身邊能夠容納“叻”人,甚至是比他更“叻”的人,他更應該找一些在性格上能夠與他互補的人。換言之,如果你是勇往直前的人,最好身邊有人幫你勒繮,叫你“小心睇路”。

  很多人重視團隊對外時是否合唱和諧之歌,但我覺得好的團隊更大的價值是在內部發出雜音,刺激我們的思維,令我們不會痲痺,不會睡着。歷史上有很多一言堂造成的悲劇,原因就是在領導層內部未能做到百花齊放,以致重要的決定沒有經過充分的論證,而單憑長官意志去行事。

  包容的另一重含意,就是對錯誤的寬恕。在講求“零容忍,重問責”的今天,提出這個論調似乎有點不合時宜,即是PIC — politically incorrect。雖然如此,我認為,領袖應該有能力分辨哪些錯誤可以寬恕,哪些犯錯的人值得原諒,又或者如何小懲大誡。目的只有一個,寬恕不是縱容,寬恕是希望犯錯的人可以放下包袱,總結經驗,吸取教訓,重新上路;有時候寬恕也是為了避免社會陷入無止境的爭拗,造成分化。其中困難之處在於要有準確判斷的智慧,有足夠理據說服那些堅持賞罰分明的人士,為甚麼寬恕會是最好的處理方法,更要有勇氣承擔因此而產生的後果和風險。

  談到這裏,就要測試所謂包容的限度,是否應該包容對手甚至敵人。已故美國總統John Kennedy在就職演說中提到美蘇關係,當時西方陣營與前蘇聯以及東歐集團的關係非常緊張。Kennedy是這樣說的:

  “Let us never negotiate out of fear, but let us never fear to negotiate.

  Let both sides explore what problems unite us instead of belabouring those problems which divide us.”

  我舉這個例子是想說明,即使對於隨時兵戎相見的宿敵,仍然可以釋出善意,嘗試求同存異,謀求以談判解決爭端。或者這只是出於外交和軍事策略的考慮,但無可否認Kennedy所傳遞的是一個包容的信息,如果沒有勇氣邁出第一步,可能會錯失很多良性互動的機會。

  再看另一則故事。上世紀七十年代初,中美兩國仍處於冷戰期,我當時在美國讀大學。兩國出於戰略考慮,有意緩和關係。這個時候中國政府作出了一個很不尋常的舉動,邀請美國的乒乓球隊到中國訪問。之後中美由談判到建交,打破了冷戰的堅冰,緩和了中國與西方國家的關係,也有助中國逐步重返國際社會。於是有今天我們都津津樂道的“小球推動大球”的故事。

  試想想,如果當時中美兩國只着眼於意識形態的分歧,只想着韓戰期間在朝鮮半島戰場上的你死我活,就不可能恢復正常關係。當然,這段歷史的另一層含意是,善意不能是單方面,只有高手過招,才能收到預期的效果。毛澤東和周恩來遇上Nixon和Kissinger,歷史得以改寫。

  政治上沒有永遠的敵人,這是值得每一位領袖再三咀嚼的經驗之談。作為領袖,就要具備識見和胸襟,知道更遠大的目標是甚麼,有哪些原則必須堅持,有哪些地方可以妥協。領袖人物會明白,要讓對手有下台階,不要去得太盡;要懂得尊重對手,要有agree to disagree的器量。贏家的上上之策是要令對家不覺得自己是輸家。

  接下來,我想談談政府施政的過程中如何體現包容的精神。

  要有效施政,我一直堅信,政府任何政策措施的出發點和落腳點都必須是以民為本。要做到這一點,政府不能夠脫離群眾,要放下身段,聆聽社會各階層的聲音。邱吉爾說過:

  “Courage is what it takes to stand up and speak; courage is also what it takes to sit down and listen.”

  我們總覺得領袖應該是面對千千萬萬人,雄辯滔滔。不錯,這點很重要,但在高談闊論之餘,我覺得領袖更應該當一個好的聆聽者。在聽的過程中,我們應該持開放包容的態度,即使自己有一套想法,也應該不斷以別人的意見甚至批評去衝擊自己的想法,有時候會因此而修正自己,有時候你會更加堅定自己的想法,因為你知道哪些想法可以抵受得住衝擊和考驗。

  聆聽的過程也是一個讓他人去參與的過程。香港早已告別精英政治的階段,我們不可能再以“我煮乜你食乜”的心態去施政,而要適應市民對於“吃什麼”、 “怎樣煮”、“誰去煮”,都要有份話事的這種變化。

  有人會問,眾口難調,這樣煮出來的飯會好吃嗎?這是一個比較難回答的問題。有幸作為在熱廚房中執鑊鏟的一員,我覺得,可以從幾個層面看這個問題。

  首先,食客有機會給意見,不好吃的話他自己有責任,多少會有點啞子吃黃蓮。其次,我們要相信群眾智慧,在七嘴八舌的過程中,很有可能得出好的結論。還有就是,廚師有責任給意見,根據自己的經驗,點出問題所在,讓各方面的想法都能夠充分表達,努力去營造共識,然後落鑊上枱。當然,有了決定後,廚師就要勇於抓緊鑊鏟,不受干擾,煮好嗰碟餸。因為世界上總會有個別喜歡在旁邊加油加醋、添煩添亂的好事之徒,如果把持不定,結果就會是“大鑊”,而廚師就要“孭鑊”。

  各位,講求包容,着重過程,是我從商界轉入政府工作後,最深刻的體會。

  商界人士的關注,比較集中在報表的bottom line,只有核數師對報表中的line items感興趣。而當老闆要看line items的時候,這不是很好的預兆,因為這意味着要找地方削成本。近年來,企業開始比較注重商業道德和社會責任,這是一種進步,亦值得我們鼓勵。

  進入政府後,最明顯的落差就是對過程的重視。政府也強調bottom line,不過這條bottom line是堅持過程的公平和公正。結果固然重要,但是,unlike market value, the end does not justify the means。

  重視過程就要付出時間的代價,我認為這是必需的。因為這樣才可以讓不同的意見去磨合,讓不同的利益作妥協。只有經過這樣一個醞釀的過程,才有可能找出社會各界對一件事的看法差異有多大,並嘗試謀求共識,尋找最大的公因數。而在這個過程中,大家都要用事實和道理去說服對方,即使最終未必能夠令對方全盤接納,但起碼通過溝通,令對方知道你的想法和理據,避免因誤會而產生不必要的磨擦,令最後落實執行的時候比較順暢,也有利於長遠的合作。

  我在做財政司司長的時候,其中一項具挑戰性的工作就是扶貧委員會。當時委員會有不少代表草根階層的人士,開始時或多或少會懷疑政府的決心,而基於他們的背景,有不少建議,對於必須謹慎理財的政府比較難以接納。委員會初期的工作推動得非常困難,但其後通過很多的溝通,這些成員漸漸感受到政府的誠意,也理解到我們需要平衡整體社會的利益,於是大家能夠本着互相尊重的精神,實事求是地談,最終委員會能夠就一籃子的扶貧措施達成共識,例如交通津貼、兒童發展基金等等,然後形成政府的政策付諸實行,從無到有。這個,我認為就是包容的勝利,得益的不是我,或者是委員會的成員,而是需要我們送上釣魚竿的弱勢社群。

  最近,我與西九管理局的同事面對的一個問題就是,西九在制訂未來的發展藍圖時還需不需要公眾諮詢。有外間意見認為,西九已經磋跎太久了,也有意見質疑是否適宜讓對文化藝術欠缺認識的普通市民去主導文化區的規劃。我們認為,市民的參與是重要的,因為這個也是讓大家共同學習、加深對文化藝術認識的一個過程,也是令大家有ownership,能夠buy-in的過程,所以我們決定要舉辦公眾參與活動。借今天這個機會向大家作一個廣告,十月份我們就會展開這項活動,即使你不是音樂系或藝術系的同學,也希望你能積極參與,令將來的西九更包容,更多元,更加是你們生活的一部分。

  各位,我已經講了頗長的一段獨白,多謝你們的包容。在開始時,我引用了林則徐的下聯,我想以上聯作總結,就是:“壁立千仞,無欲則剛”。簡單地說,就是要摒除私慾,才能堅持正道,憑良心行事。這是一個很高的道德標準和要求,希望和大家互勉。

  現在,是時候我要拿出勇氣,sit down and listen to what you have to say or ask me。對於尖銳、批評的問題,也是測試自己包容能力的時候。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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